成都纸鹞第一时间在博客上给我们发来她亲历地震的几天经历。
女孩自述:亲历四川地震36小时(一)
谢谢所有关心我的朋友和家人。被关心和挂念的感觉很温暖,谢谢你们。 13号的清晨5点开始,成都下起微微小雨并越来越大,睡在路边的行人陆续卷起铺盖寻找更安全干燥的地方,每个人都睡眼惺忪,脚步缓慢疲惫。有多久没有呼吸清晨5点露天的空气了,从我不再熬夜开始,这是第一次。我站在街上,看着零零星星的行人和过往的车辆,有鸟儿的鸣叫声,空气是冰凉的,很累很累,支撑我站着的完全是本能,我在想,如果再来一次,还会不会再有从8楼跑下来的力气。 也拍了一些人群和建筑。但是看起来,太苍白慌乱,在自然带来的恐慌面前,人群和建筑都渺小如尘埃,还是不拿出来了。我们只看这一张平静的照片就好。 我现在排骨公司在郊区的项目里上网,别墅项目都是矮矮小小的房子,空地也多,比起高楼大厦,安全感多一些。就在一分钟前,还感到桌子明显的晃动,我对着一扇门,看到门左右摆了两下,马上起身,跑到阳台上去。桌子上倒置者半瓶水,水瓶也在晃啊晃的。如果它倒了,这篇文章就写不完了,因为我要逃跑,赫赫。 从哪里开始说呢,从头说吧。 11日的夜里,也就是12日凌晨3点45分,我记得很清楚,当时看过手机的时间。被厨房里滴答滴答的水滴声吵醒,推推排骨,他去看,说正对着水池的天花在渗水,楼上的水正在一滴滴的砸在金属质地的水池里,所以声音很大。我迷糊着看过表,心里还在想,第二天要跟楼上的邻居讲一声,以免愈演愈烈。 12的早晨,起床,没有洗脸刷牙只是梳了梳头发,然后先打开电脑,接着把家里收拾整齐,拿了一小块鸡肉茸放在水池中解冻,准备晚饭吃。前一天排骨的同事送了一袋枇杷给我们,我拿着一个个的洗干净,放在电脑边。先喝过酸奶,又开始吃枇杷。一边吃东西,一边上网看帖子和新闻。 你相信奇怪的巧合吗? 11日晚上在外面吃饭,吃饭回家的时候排骨忽然往前走了几步,左右看了看楼梯间说:“恩,楼梯间离得很近,有什么事情可以很快跑下去”。12日上午我在上网,无意中看到关于地震的一条信息,于是在百度搜索,看了看李四光先生说过的“四大地震带”,心里还在想,恩,还没地震过的地方没有成都。看完这些资料,收了邮件差不多13点多一点,就关机下线。 再接着,把家里的DVD拿出来收拾了一遍,挑拣了一些,从碟机前转过身准备回到沙发上的时候,就看到对面的沙发开始晃,站不稳,床也在晃,有一瞬间以为是谁家在装修,因为这是新楼,装修的人很多。但马上意识到地震了。潜意识说不可能不可能,不可能一个多小时前才看过相关的资料,这么巧就真的发生了。第一个念头是往洗手间跑,因为记得很小的时候学习过,洗手间是管道最多的地方,相对最为安全。可我抬头看看洗手间,有墙灰在往下掉,似乎很脆弱。于是转身打开家门。人群就从我眼前不停的跑过去,楼道里的墙灰也在悉悉索索的掉,人们呼喊着拼命的跑。 我转身回去拿钥匙,可通常放在电视旁的钥匙找不到了。那时完全没有要拿钱的念头,抓起手机就转身出门,锁门的时候又想,没钥匙该进不来了,所以转念间就没锁门,决定随着人流往下跑。前一日的晚上排骨不是跟我说过离我家很近的两个消防通道吗,就在我家的左手边,只有三米的距离。我出门向左看,可左边的人都继续向右跑,来不及做出判断,潜意识的要与人群在一起,我也向右跑。这一跑就跑了很远,因为我家是酒店式公寓,所以楼道很长,跑到另一边的消防通道几乎转了一个大圈。 那时是下午14点28分吧,后来在新闻里看到的准确时间。楼板在不停的左右摇摆,灰尘在空气里蔓延,堵住眼睛鼻孔和嘴巴,后面的人群在不停的催促,有女人和小孩在尖叫。我有一瞬间在想,完了,死定了。又想,MD,等我出去,第一件事就是去香格里拉吃自助。赫赫,别笑,香格里拉的自助很美味,有许多精致的甜点和刺身,在西安姨妈带我们吃才98一位,可成都要188一位,逢节假日还要收10%的服务费,我犹豫很久都没去呢。也许当时还有别的念头吧,后来记得的,就只有这两个了。 转入楼梯,我靠着墙壁一侧,墙壁也在摇晃,有墙皮掉在头发上鼻子尖。因为我住的这一幢1-2楼是商铺,3-4楼是酒店,所以下到4楼开始,就没有通往楼道的安全门了,漆黑一片。大家都拿出手机来照明,我忽然很恐慌,不知哪个新闻里有过一个镜头,着火了,大家从消防通道逃生,下到一楼才发现门是锁住的。很害怕,一边拼命的向前一边祈祷,外面千万不要有杂物堵住下面的门。我脚上穿的是在家的拖鞋,很小心的不要摔倒,怕被后面的人踩死,就拉住身边一个人的衬衫……也许这整个过程,只有一分钟,可身在其中,就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 还好,这一条消防通道的另一端,是从酒店里面出来。我当时只是低着头往前跑,只注意到地上有很多玻璃渣,后来才知道,是酒店大堂的玻璃门振碎了四分之一。 我还穿着在家的睡衣,幸好是短袖的长裙子。开始打电话,给排骨和妈妈爸爸,一个也打不出去,开始哭,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,就是控制不了眼泪往下掉,我靠在小区门口保安亭的墙壁上,身上除了手机,什么也没有。一直打电话。第一个打通的电话是H,他用全球通,充分证明全球通还是比别的线路可靠,他说我不许哭;第二个打通的电话是黄,拜托她帮我联络排骨,她告诉我震中在汶川;第三个打通的二舅,我大哭,对二舅说我妈我找不到了,排骨也找不到……这个电话吓坏了二舅,他说西安也地震了,线路也中断,打电话很困难。后来二舅把我的电话给姨妈和别的舅舅说了,大家都担心坏了。 有个阿姨过来,站在我面前,用四川话说:“妹妹莫哭哦,莫得事的……” 小区的保安开始忙着救助和维护,有个保安说要上楼看看有没有没下来的人,我想起家里的门还大开着,钥匙、一分钱都没带出来,就拜托他帮我上去拿东西顺便锁门。保安很好,周围的邻居也有没锁门的,他们记在纸上,上楼一间一间的帮我们锁门,特别帮我拿了包包和钥匙下来。他给我的时候,我哭的更大声了,是因为感动。非常非常的感动。在大地震过后的半个小时内,他们冒着生命危险上楼找寻没下来的人,帮住户锁门,站在楼下维持秩序……那种感谢 ,无法用语言表达。 过了不一会儿,又很厉害的震了一下。我害怕大厦有从天而降的玻璃,也害怕高的电线杆和灯柱,所以走到一边的十字路口。还在打电话,排骨依旧联系不上,发了短信给他说我的方位,也不知他能否收到。人群聚积在四周,车辆拥堵在十字路口缓慢移动,我背靠在路边的广告牌上,还在哭。说起来很丢脸,周围的人没有一个和我一样掉眼泪的,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。大家都看我,我却控制不了,就像控制不了在发抖一样。也许是因为害怕,也许是因为联系不到家人,也许只是一种面对灾难时的情绪发泄。有两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生走过来抱抱我,问我怎么了,我摇头说不出话,她们一边一个抱抱我,说“不哭,抱抱…”还是感动,因为这来自陌生人的温暖。 眼泪到这个时候才渐渐止住。我一直站在短信里告诉排骨的地方,四处看,希望他能出现。很多人都和我一样是穿着睡衣跑下来的,不乏清凉的,比如光着脚的阿姨,只穿了三角内裤的中年男人,只裹了一块的浴巾的年轻女人,还有人第一时间就往下跑,手里拿着奇奇怪怪的东西,比如桌上摆得那种塑料框镜子,比如遥控器。我看到遥控器的时候,真的哈哈笑了起来,赫赫。 一直到5点多,才接到排骨的电话,他就在小区门口。地震的时候他在市区办公,从12楼一路跑下来,把手机落在办公桌上,40分钟后,他怕我联系不到他,又爬楼梯返回上面拿手机。他还用固定电话和街边的IC卡打给我,都打不通。排骨说,用IC卡打电话的时候,就看到IC电话亭在左摇右摆。 见到他的面,我总算踏实下来。两个人在街边的小饭馆飞快的填饱肚子,买了杂志就在街心公园坐下来。这个时候没有电话没有电视没有网络身上也没有可以听广播的东西,完全与外界失去联系。看到的,只有拥堵的车,恐慌的人。还有鸣叫着的警车、救护车和消防车。期间有稍微厉害的震动,大家就飞快的站起来,聚拢在中央。 再晚一点的时候,我们回到小区里的花园坐下来。花园有个老爷爷,在听广播。震中在汶川,去过九寨沟的人都一定路过过,距离成都92公里。广播里不停的刷新着地震灾害的消息,还有许多人打电话来通报自己所在地方的安全性,还有很多人在寻找失去联系的人。那个时候,广播里就说都江堰和绵阳市的北川县灾情很严重,震中汶川和靠近的茂县还没有任何消息。那时通报的是北川伤亡7000多人,都江堰有一幢5层的楼顷刻之间倒塌。脚下还有余震,能感觉到地在轰隆隆的隐隐震动,夜晚,风开始变大,有些冷。在寒冷的风里,听这样发生在身边的事情,胆战心惊。 差不多11点的时候,我和排骨决定回家一次。搭电梯上楼,从没觉得电梯运行的这样慢。每一秒,都被拉的无限漫长。楼道里的天花有一些掉下来,楼体抗震缝外面的一层水泥震落,抗震缝露出来,大概20厘米宽,从上到下,黑漆漆深不见底的竖在大厦的身体里。楼道里一个人也没有,除了我们自己的声音,一点别的声音也没有。回到家里,迅速的收拾了东西,排骨负责关水关气,我换掉睡衣,拿了冲锋衣和连帽衫,把佛珠带在手上,塞了手机充电器、MP3和一本书在包里。然后关灯出门。 第一个晚上在楼下酒店的大堂度过,那里有沙发还算不错。许多人抱着凉席、被子和枕头,在相对安全的地方打地铺,新闻上说,这一夜成都有4000000人在露营。我和排骨挤一张沙发很挤,我头痛的厉害,闭上眼睛就能感觉到血管在脑袋的右上方突突的跳,把沙发让给他,我坐在前台的椅子上,趴在桌上看书。半夜2点的时候,前台MM接了个电话,说3点到4点还会有一次比较大的震动。我们用一次性纸杯装了一杯水放在桌上,测试震动的情况。3点,没事,4点,没事。4点过一些的时候,突然觉得晕眩,抬起头对上对面前台MM和我一样表情的脸,我们同时回头看拿杯水,水在杯中晃的厉害,几乎要漾在桌子上。她跳起来往出跑,我跳起来转身回去叫还在熟睡的排骨,拉着仍在迷糊的他跑到街道上,震动就停止了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