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许飞飞    编辑/番茄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在动物园里散步才是正经事

一、

柳橙小姐长到25岁才发现自己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怪癖。

博客上流行的怪癖游戏，有人能写满50条，完了还要求再来20个。每个人都有怪癖：柳橙小姐的妈打麻将一摸到白板就会抖啊抖啊抖，特别流连于超市的清洁用品货架，想替所有人整理衣领；柳橙小姐的爸爱吃冻柿子却闻到柿饼味就会呕吐，喜欢购买深蓝色的裤子以便搭配自己的警察制服；柳橙小姐的雪纳瑞狗总是冲进刚用过的浴室里对着镜子狂叫，像只神经错乱的兔子一样偷吃芹菜、芫荽和胡萝卜叶子。

多么正常的一家人，有坚持、有主见，生活得朝气蓬勃。偏偏柳橙小姐毫无原则，她不特别喜欢A，也不特别憎恶B，可以接受C，就决不会故意排斥D。柳橙小姐的妈说：我怎么生的你啊！

于是她安排柳橙小姐去相亲，在巴西烤肉、在上岛咖啡、在新华书店，在一切她和柳橙小姐的爸可以埋伏的地点，他们暗中打量可能成为自己女婿的年轻人们，回来之后迫切地交换看法。

柳橙小姐的妈说：头顶有两个旋儿的人不能要，脾气坏！

柳橙小姐的爸说：我就瞧不起抽中华烟的人！

柳橙小姐的妈说：西装后面开两个衩儿真是傻透了，像个屁帘儿！

柳橙小姐的爸说：门牙中间有缝说话是不是喷了你一脸唾沫儿啊？

二老折腾了一圈回来，再遇到旧同事介绍的11号先生，已经是兵困马乏，柳橙小姐的爸挠挠脑袋说：要不，就请他来家里吃顿便饭算了？

话说那日，柳橙小姐穿着因为朋友失约而一再续杯的淡咖啡色条纹衫、伦敦冬天也没有这么冷的冷灰色羊毛背心裙、被人遗弃躲在衣柜里自怨自艾的小妇人苎麻色外套，斜挎一只失恋蓝伤心金小包，衣襟上一朵老工匠攒下的金蔷薇——事后想来，如此夏绿蒂·勃朗特的装束，似乎都在预示着非凡的开始。

二、

在柳橙小姐为了怪癖游戏苦恼的时候，藤二正和小女朋友谈分手。

藤二少小离家，看过场子、耍过流氓、开过酒吧，事实上他还是一个文艺青年。小女朋友起初迷恋藤二的谈吐和草莽劲头，后来却未免觉得这男人太难以驯服，他种种怪异的举止都不符合小女朋友的都市文明人守则。

起初藤二也想改，然而他就像一头犹豫的野猪，站在红树林旁边，对去往城市还是归隐山林，都感到诱惑巨大却又不是十全十美。几个回合下来，藤二终于悻悻地对小女朋友说：咱们还是散了吧。

和小女朋友散了之后藤二独自走在归途。

而柳橙小姐的妈提着一大纸袋的食物慌慌忙忙往家赶。在她刷着淡赭色墙壁的家里，柳橙小姐正坐在沙发上拼命地吸气，想掩饰自己突出的胃囊，柳橙小姐的爸聚精会神地看着中央七套的农广天地，这一集是教授养殖革胡子鲇鱼的奥秘。

柳橙小姐的妈进门之后高举手中的纸袋，纸袋里装着带鱼和青豆，还有冻啤酒和切好的猪肘子，它们都安然无恙，惟独一只鸡从纸袋里啪地甩飞出去。

一只赤裸裸的鸡，滚到11号先生的脚边。

在那之前，柳橙小姐和她爸似乎都遗忘了这名相亲者的存在，11号先生虽然是位整洁的小白胖子，却来得悄无声息。

11号先生告辞以后，柳橙小姐望着她的父母，想听他们说些什么。

柳橙小姐的妈说：……

柳橙小姐的爸说：……

然后柳橙小姐就和11号先生谈上恋爱了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三、

恋爱中的柳橙小姐像别的女人渴望亲吻一样渴望获得一个怪癖。11号先生不知从哪里听说这是女人的花招，便打点起精神来与柳橙小姐斗志斗勇。

柳橙小姐幻想自己每天都必须看一部恐怖片才能入睡，11号先生只好困顿地拖着电驴通宵下载，有天半夜柳橙小姐忽然打来电话，带着哭腔说：下水道有怪响啊！

11号先生觉得她真是又可怜又可笑。

同样的夜晚藤二在网络聊天室里发呆，公元2006年MSN上深夜长挂着蝙蝠，而聊天室里只有寥寥几只未成年的鹦鹉。失恋的老藤二好比那深闺怨妇，将鹦鹉们一一盘问，索来几只手机号码，她们仿佛约齐一般，拨过去统统关机或空号。这时叫河童的鹦鹉似乎隔着屏幕嗅出了藤二的失意，竟主动向他抛来了媚眼。

藤二看河童给出的电话号码是本市的，有些不敢相信，又疑心她或许是别有所图，踌躇间河童刷刷地写给他一个地址，果然是他知道的一个住宅区。

11号先生却没有藤二这般幸运。柳橙小姐想永远坐在公车门旁边第二个位置，11号先生没有勇气去抢占老弱病残孕的地盘。柳橙小姐一本正经地同他商量，能不能不要在夏天吹冷气，否则声带可能受损；能不能以后吃鸡她专门吃鸡皮而他专门吃鸡屁股；又或者能不能搞到一把万能钥匙，她就可以在别人上班的时候潜入房间去玩耍一番。

11号先生听得冷汗涔涔，不明白天真的柳橙小姐何以有这等恶毒的想法，他忍不住问道：你为什么一定要做个有怪癖的人呢？

柳橙小姐于是讲给他听那荒唐的游戏，她因为想不出一个像样的怪癖而深感被世界抛弃。11号先生摸着柳橙小姐乌黑的头发，心想这孩子真是可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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