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潮湿的公路,清冷的空气,华灯初上。
我想说等一等,可是你已经走了。
我们本来是约好了来喝酒的,从50度喝起,一直喝到度数无限大。
那是我们十年前的约定。
十年前,你还说什么来着?
你说你要在凤凰的吊脚楼上开一间茶馆;你说每个朋友来看你,你都要和他侃三天三夜;你说要买一只旧竹筏,然后亲手将它翻新。
那时候我们多么迷恋沈从文,我们以为凤凰是个世外桃源。
十年前的凤凰是什么样,我不知道。十年后,我去了凤凰,城中有石板路,水中有小舟,江边有吊脚楼。但是游人太多了,装不下归隐的心。
所以我们没有约在凤凰,我们约在这个高楼大厦看不到边际的城市,我对这个选择给了一个牵强的解释:至少它的交通是很好的,能通向任何一个有名字的地方。
据说这条路上有最好的酒吧,它们提供全世界最名贵的酒,然而,没有一种上50度。
我们固执地一路问下去。打着领结的waiter用一种鄙夷的眼光看着我们,50度的酒,只有黄土地上的农民或是大排档上的市井之徒才会喝,什么叫小资?什么叫格调?你们懂吗?
我看了看你,坐火车的六个小时在你的T恤和牛仔裤上留下丑陋的折痕,举手投足有放肆的快乐;而我,刚和一个客户谈判完,来不及换下拘谨的职业装,脸上却有着与之不协调的狂喜。
这些酒吧营造的气氛是艾怨的,只适合苍白的爱情和无奈的倾诉。
我想我们还是走吧。
回过头,你已经走了,我说等一等,你听不到了。
我怎么办。我坐在路旁的长凳上,等你,等你到十二点。
风在树叶间沙沙作响,路灯橙色的光影在地面上浮动。
总是有一对对的情侣走过,白种男子和中国少女。女孩子清瘦漂亮的,扬着雕琢精致的脸,有得意的笑容。我深深地将头低下去,心里有一种不可告人的难过。
我不知道你会去哪里,难道你要赶晚上的火车离开这里?我知道有一班火车半个小时后开,从这里到你的宾馆要十分钟,你从宾馆把行李取出来要五分钟,从宾馆到火车站要十五分钟。你最喜欢千钧一发的刺激,总是在最后一刻出现,候车室重重的铁门入口正要关上,列车的楼梯已经收好,你会大声呼喊着,跌跌撞撞一路奔跑过去。
你曾经因为在一个城市连下了三天雨而当夜离开了它,尽管天气预报说第二天会天晴;你一定也会因为这个城市的酒吧里没有50度的酒而头也不回地走掉。
你总是背很大的包,包里有四季的衣服,还有可以维持二十天的压缩饼干,你随时准备在汹涌的人潮中停下来,找个地方安静地待着。包很重,各种带子交错在胸前像一个士兵,每次说再见时你脸上的表情都很严肃。
不,不会的,你不会真正离开,因为你没有和我说再见。每次我们都要说再见的,然后做一个约定。新近的约定往往已经兑现,古旧的约定倒是承诺在未来。很奇怪,是因为我们越来越急躁,还是因为对未来越来越没把握?
可是,你在哪里?我对你的背影说等一等,你真的没有听到吗?
当年我们一同坐上了开往这座城市的列车,你戴着无框的眼镜,新剪过的头发,看窗外的风景。
车窗外的风景很美,近处是烂漫的山花,远处是恬静的草原,牧人的小屋前有成群的牛羊,连绵的远山呵护着美仑美奂的生活。
列车在连小站都不是的地方没理由地停了下来,你不见了。
当列车徐徐开动的时候,我听到有人在车外敲车窗玻璃。是你,洋溢着笑容,向我打再见的手势。
你的行李在不远处,旁边卧着一条大狗。
我就这样被你抛弃了,只剩下年少轻狂的承诺。
你本来要做一个工程师的,却开始卖文字和照片为生。可是你就是一个现代的精灵,当新手也很成功。我充当你的女朋友帮你领奖时,你正在阳光下骑马,皮肤黝黑,表情淡然。
你给我寄信寄照片,说见面的约定,有时候在雪山,有时候在海边。
我给你寄衣服寄维生素,而我寄出去的东西无一例外被退了回来,我都来不及说等一等,你就离开了。
我在长凳上等你等到路灯熄了,太阳出来。
你依旧没有出现。你变了,没有说再见就走了,在实现了一个长久得要成为传奇的约定后。
十年,我们所有见面的约定都实现了,本来我以为会有一个新的开始,我错了。
你飞快地逃离了,从此我们之间没有约定,我再没有你的信。我在媒体上读你的照片和文字,但突然有一天,它们断层般消失了。
再见到你,是在精神病院。
你坐在角落的一张矮小的凳子上,带着厚厚的黑眼罩,你一直重复着一句话:“我不能走了,所以我什么也不愿看见。”
我看了看你的腿,完好无损。
我不想看见你四处游走,可你找不到儿时梦想中的凤凰,所以我知道你只能没有根基地漂泊。你不能停下来。
旁边有一个人说自己是上帝,把蓝色条纹的病号服包在头上,缠出一个歪曲的蝴蝶结,他将手背在身后,昂着似笑非笑的脸,慢慢地踱步;还有一个人的病号服穿反了,灰白的颜色,每一粒扣子都仔细地从里面扣好,他说自己是魔鬼,他低着头夹着双臂,飞快地在人群中窜来窜去。
你是清醒的,是上帝和魔鬼疯了。
编辑/打打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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