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记得,那时是15岁,站在光线昏暗的书店里,我伸手去将一本叫做《梦里花落知多少》的书从长长的一排书中抽出来。看到印在书的扉页上的是一个披散着浓密长发,笑容隐约的女子。那时,我已经能够感受到,这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年轻的奇女子,她为自己取了一个看似平凡,却意味深长的名字——三毛。 从《拾荒梦》里看她站在教室里大声的朗读“我的志愿——我有一天长大了,希望做一个拾破烂的人,因为这种职业,不但可以呼吸新鲜的空气,同时又可以大街小巷的游走玩耍,一面工作一面游戏,自由快乐得如同天上的飞鸟……”时,我知道,这就是我喜欢的女子。 她写下来的成长的痕迹,仿佛,我看着她从懵懂到懂得,她的爱的故事,无论是隐痛的,还是心潮澎湃的,她的毫无顾忌的行走,她的舒展成随心所欲的形象,我仿佛都可以无可复加的切身去体会。看她的文字的时候,我情不自禁地变成了她。 我一直深刻地记得,一个情节;她转身问荷西:“你是不是还想结婚?”这时轮到他呆住了,仿佛她是个幽灵似的。他呆望着她,望了很久,她说:“你不是说六年吗?我现在站在你的面前了。” 她突然忍不住哭了起来,又说:“还是不要好了,不要了。”他忙问“为什么?怎么不要?”那时她的新愁旧恨突然都涌了出来,她对他说:“你那时为什么不要我?如果那时候你坚持要我的话,我还是一个好好的人,今天回来,心已经碎了。”他说:“碎的心,可以用胶水把它黏起来。”她说:“黏过后,还是有缝的。” 他就把她的手拉向他的胸口说:“这边还有一颗,是黄金做的,把你那颗拿过来,我们交换一下吧!”
七个月后他们结婚了。 她会相信冥冥之中的安排,又不屑于世俗。她说:年龄、经济、国籍,甚至于学识都不是择偶的条件,固然对一般人来说这些条件当然都是重要的,但是我认为最重要的,还是彼此的品格和心灵,这才是我们所要讲求的所谓“门当户对”的东西。 在她所选择的人生里,可以看到她的特立独行,勇气和内心的坚持。 这样的时刻,她写下来:我丢了花,扑上去亲吻你,万箭穿心的痛穿透了身体。是我远走了,你的坟地才如此荒芜,荷西,我对不起你——不能,我不是坐下来哭你的,先给你插好了花,注满清水在瓶子里,然后就要下山去给你买油漆。来,让我再抱你一次,就算你已成白骨,…… 荷西的坟就在那边,竟然举步艰难。 …… 看着, 我的心亦是一样疲惫想沉睡过去。 那里埋葬的,不止是荷西。她说,埋下去的,是你,也是我。走了的,是我们。 那样再不能握着他的手安睡,不能再赖在他的怀里不肯举步…… 是否只要轻轻想起都是一种巨大的伤害?那虽由命运带来却又来之不易的深深、眷眷、脉脉地爱人呵,在不可挽回的失去之后,让留下的人如何度过残生的岁月。 在无数个深夜,年少的我斜坐在冰冷的床边,每到回过神来的放下书的时候,发现手指僵硬不能动弹。那是一段怎么隐晦的时光,让我深深陷入在她的生活里,我那么在乎她的悲欢,反复思考她的思想,让我心事重重,彻夜不能安睡。 直到,某一天,我无意间翻到最后一篇“三毛一生大事件” 最后一段,赫然写着:1991年1月4日清晨去世,享年48岁。 …… 我仿佛失去一个至亲至爱的人,站在教室里,我看到所有的人都只是一个模糊轻飘的影子。那个下午,上语文课的时候,老师叫我站起来回答问题,她保持着温和说,朱玲请你回答一下刚才我提的问题。我恍惚地站起来,旁边的男孩轻轻地告诉我答案,我倔强地沉默着,她最终让我坐下去,提醒我把语文课本拿出来。 度过一段漫长的时间,我才能去理解她的自杀。她相信生命有肉体和死后有灵魂两种形式。她自己理智地选择追求第二阶段的生命形式,所以,我在某个时候开始明白、尊重她的选择。三毛就是这样,用她云一般的生命,舒展成随心所欲的形象,无论生命的感受,是甜蜜或是悲凄,她都无意矫饰,行间字里,处处是无声的歌吟,我们用心灵可以听见那种歌声,美如天籁。被文明捆绑着的人,多惯于世俗的繁琐,迷失而不自知。读三毛的作品,发现一个由生命所创造的世界,像开在荒漠里的繁花,她把生命高高举在尘俗之上,这是需要灵明的智慧和极大的勇气的。 看过她所有的文字,然后,很多年我都不再去看她的文字了。也从不提起她。在书店的柜台上,看到她的名字,看到她的相片。我心里不再有伤痛了。 当我坐在这里,听到 记得当时年纪小 你爱谈天 我爱笑 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风在林梢鸟儿在叫 我们不知怎样睡着了 …… 我再一次轻轻又深深地想起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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