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路渐的新居旁有一棵极大的树,他搬进去的时候正开着花,一嘟噜一嘟噜地垂下来,花是淡紫色。其实也算不得是新居,房子根本是旧时的民宅,墙上爬满了青藤。路渐跟着中介来看房,简直不能相信繁华大都会里还留有这样一处所在,迫不及待地交了订金------倒真吓他一跳,比市中心的电梯公寓还昂贵。
隔壁也是同样的院落,寂静、古旧,低矮的围墙,树枝便是从上面探过来。院子里有一只生了青苔的大石头缸子,铺着莲叶,底下或许养着金鱼?不知道,路渐注意到屋檐下挂着 一件衣服,薄荷绿,还滴滴答答往下滴着水,分明是才晾出来的。
一件女人的衣服,丝织的。
路渐不由踮起脚张望,却没看到晾衣服的人。
第二天是条蚌壳白的裙子,第三天是两件瓷青的褂子,夹着一只樱桃红的肚兜……路渐并无窥视的癖好,然而那些柔软的衣物总是在午后向他摆出各种姿态,或站或坐或立或卧,浑似有了自己的生命,由不得他不看。
他渐渐认出,它们全是丝织品。不用摸,也知道哪是缎、哪是绢、哪是山东绸,为何这样熟悉,只因里面倒有一半是出自路渐故乡的云锦--------朝为云、暮为霞的南京云锦。春天时桑叶的气息,曾弥漫了路渐的整个少年时代。
这个下午路渐仍旧没有看到那位穿云锦的女人,不知为何他有点惆怅,转回屋子里去,放起了一支叫做〈望江南〉的曲子。
隔壁的门,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二
等待孔时绿的出现,用去了整个初夏的光阴。天气渐渐热起来,公司里的女孩子穿起短裙。是的,路渐现在已经知道他的芳邻孔时绿,乃是一个只穿丝绸的女人。
她晾在屋檐下的那些衣服,永远是一条丝绸的河流,波澜不惊。孔时绿就穿着它们到路渐家里来,有时为借一本书,有时为讲几句话,有时什么也不为,就只静静地坐在路家光线昏暗的客厅里。
想来不免觉得突兀,他不记得跟时绿是怎么搭上话,又是怎么相熟起来的。说相熟也未必,他们对彼此一无所知,但孔时绿就像她的衣服,柔软、平滑、妥帖,与这样一个女人就算默默相对,倒也并不觉得尴尬。
他也去孔时绿那里,两家不过一墙之隔,时常恍惚间不知身在何处。时绿的房间极大方,四壁雪白,青石地板,一件多余的摆设都没有。后来才慢慢发现,她的家具从来一尘不染,墙上唯一一幅小小的山水画,竟出自名家手笔。
再有一次,他们在家中闲坐。都不多话,最后皆是沉默。这是一个秋日的下午,阳光斜斜地照在时绿的云锦长裙上,映出团团蔷薇红的纹路。不知是谁家的小孩子在练习钢琴,哆来米哆来米,单调的声音时断时续。院子里有一株桂花开了,香气传进屋子里,闻到便有微微的醉意。
他们就这样过了整个下午,临到走时,时绿竟起了忧伤之意,她对路渐说:也许这样的时光太美好了,无论怎样过,都觉得像是浪费呢。
路渐看着她垂下头露出的一段雪白的脖子,时绿的敏感似乎是天生的,这仿佛令路渐措手不及,究竟是为着什么,他开始担心她吹弹得破的性子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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